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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状闪电》
空泡
当天下午,已经停飞多日的两架直升机再次起飞,在三千米空中启动电弧,激发了三个球状闪电。两架直升机上,有包括我和林云在内的七个人,大家都用望远镜跟踪着每个雷球,直到它们消失,但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你们的视力不够好。"我和刘上尉也什么都没看到。"直升机飞行员郑中尉说。
"那你们的视力也不够好。"
"什么?我们的视力不好?我们是3.0的视力,很难找出比我们眼睛更好的人了!"另一架直升机的飞行员刘上尉说。
"那就再激发几个仔细看看吧。"丁仪很不以为然地说。
"丁教授,激发雷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们可要慎重。"许大校说。
"我看就照丁教授说的再试一次吧,有时候险也是不得不冒的。"林云说。
在丁仪到基地这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林云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由见面十的怀疑转为尊敬,我注意到这种尊敬她是从未对其他任何人表示过的。会后,我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她说:
"丁仪是个很有思想的人,他是从我们达不到的高度思考球状闪电的。"
"到现在为止,我可没看到他有多了不起的思想。"
"我不是看到,是感觉到的。"
"可他那玄而又玄的想法,能解决什么问题呢?还有他那近乎病态的固执,我实在看不惯。"
"球状闪电本来就是玄而又玄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上午又进行了三个小时的激发飞行,激发了两个雷球,结果同昨天一样,它们消失后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还是觉得你们的视力都不够好,能不能请一些更高级的飞行员来,就是开有翅膀的飞机的那种飞行员。"丁仪说。
他的话把直升机飞行员激怒了,郑上尉气恼地说:"那叫歼击机飞行员,我告诉你,空军和陆军航空兵各有各的有时,不存在谁高级谁低级的问题!至少在视力上,对我们和对他们的要求是一样的!"
"呵呵,我对军事不感兴趣,既然如此,那一定是因为距目标太原,在这个距离上谁都不可能看到雷球了。"
"我可以肯定,再近也看不到!"
"这是有可能的,它毕竟是一个透明的空泡,对于这样一个目标,空中的观察条件太不好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将它拿回来放到桌面上看。"
我们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看,在丁仪面前,这是大家常有的表情。
"是的,我有个方案,可以捕捉到未被激发的球状闪电,并将它存储起来。"
"怎么可能呢?我们甚至都看不到它!"
"听我说,在你们飞行的时候,我一直在看这个东西的资料。"丁仪指着旁边放着的两节超导电池。
"这和球状闪电有什么关系?"
"它能把未激发的球状闪电存贮于其中。"
"怎么做呢?"
"很简单,用从电池正极接出的一根超导线接触空泡,它就会被导入到超导电池中,同其中的电流一样被存贮起来,在电池的负极用同样的方法可以将它从中导出。"
"天方夜谭!"我喊道,丁仪的故弄玄虚已经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现在真后悔将他请来。
"这并不容易做到,"林云还是一脸认真,"我们看不到空泡,怎么接触它呢?"
"少校,你是个聪明人,仔细想想?"丁仪说,一梁坏笑。
"是不是这样:我们能看到激发状态的球状闪电,如果在它消失后的瞬间就将导线伸到那个位置,就接触到空泡了。"
"那可得快点,不然空泡就飘走了。"丁仪点点头,脸上仍保留着刚才的坏笑。
我们想了半天才明白林云的意思。
"那不是要命吗!"有人喊。
"少校,别听他胡说。"刘上尉指指丁仪对林云说。
"上尉,丁教授是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国家科学院院士,对他要有应有的尊敬。"许大校厉声喝道。
"呵呵,没关系没关系,习惯了习惯了。"丁仪挥挥手说。
"对了,我有个注意!陈博士,我马上带你去一个地方!"林云拉起我就走。
林云说要去看一个叫"探杆防御系统"的东西,并说这个名称古怪的系统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汽车向张家口方向开了四五个小时,来到一个尘土飞扬的山谷间的开阔地,履带的痕迹纵横交错,林云告诉我们,这里是2005式主战坦克的测试基地。
一名穿着坦克兵作训服的少校跑过来,对林云说她要联系的"探杆防御系统"研制组的负责任一时还抽不出身,请我们稍等一会。
"二位请喝水。"
他手里没有端着水,水是一辆坦克端来的,两杯水就放在坦克炮炮口上的一个小托盘中,当这庞然大物向我们慢慢驶来时,不管车身如何起伏,它的炮管始终保持水平,似乎前方有强力的磁力把它吸住了,托盘上的两杯水竟一点都没洒出来!看着我们吃惊的样子,旁边的几名装甲兵军官开心地笑了/
2005式坦克同我过去见过的坦克有很大的区别,外形扁平,棱角分明,几乎看不到曲线部分,炮塔和车身是两个叠在一起的扁平梯形,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远处有一辆坦克在行进中射击,炮弹爆炸的一声声巨响震得耳鼓发疼,我很想捂住耳朵,但看到旁边林云和几个军官谈笑风生,好像这巨响根本不存在似的,我也不好意思那么做。
半小时后,我们见到了那个"探杆防御系统"的项目负责人,他首先带我们去看系统的演示。我们来到一门小型多管火箭炮面前,两名士兵正把一枚火箭弹填进最上面的弹槽中。
项目负责人说:"用反坦克导弹演示成本太高了,所以用这个代替,预先试射好的,肯定能击中。"他指指远方的一辆2005型坦克,那是这枚火箭弹射击的目标。
一名士兵按动发射钮,火箭弹呼啸而出,在我们身后激起一大团烟尘。它在空中拖着白色尾烟划出一条很平的弧线,准确地射向目标。但就在火箭弹飞到坦克上方10米左右时,好像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方向骤然改变,一头扎进距离坦克十几米处的泥土里,由于没装弹头,只激起了一股小小的尘土。
我的惊奇是溢于言表的:"那辆坦克周围有一圈防护力场?"
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项目负责人笑着对我是或:"哪有那么玄乎?你说的事只在科幻电影中有。要说这系统的原理,真是土的不能再土了。"
我不明白他说的"土"是什么意思,林云解释说:"这原理可以追溯到冷兵器时代,骑士们挥动长矛,碰对了就能挡开敌人射来的箭。"
看我还是不明白,项目负责人说:"距离太远,过程又太快,你当然看不清楚。"他把我领到旁边的一个显示器前说,"看看高速摄影吧。"
在画面上我看到,当火箭弹击中坦克前那一刹那,从坦克的顶部闪电般伸出一根细长的杆子,像一根长产妇的钓竿,准确地点到火箭弹的头部,把它捅地偏离了弹道。
项目负责人说:"实战中有时候能像这样把来袭物捅开,有时候则使它提前爆炸,对于低速的反坦克导弹和机载炸弹,这是一个效率很出色的防御系统。"
"你们竟能想出这种办法!"我由衷地惊叹道。
"喂,这主意可不是我们想出来的!探杆系统的概念最早是80年代末由北约的武器专家提出的,后来法国人在最新一代的勒克莱尔坦克上首先试验成功,我们只是步人家的后尘罢了。"
林云说:"虽然这个系统的原理很简单,但其目标探测和定位系统是最先进的,它不但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使探杆点中目标,还要选择最佳的角度,这几乎是一个微型的TMD。"
现在,林云的用意我已经很明白了,这东西几乎是为我们定做的!
项目负责人说:"昨天林少校已经把你们的意向详细向我说明了,上级也指示我们密切配合。说实话,要在以前,我对你们现在研究的那东西会不以为然,但现在不会了。我第一次听到探杆系统的概念时,惟一的感觉就是可笑,绝没想到它会有今天的成功。杂在今后的战场上,也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林云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探杆的长度,还能再长些吗?直升机距离雷球太近很危险的。"
"目前探杆的极限长度是10米,再长强度就不够了。不过从你们的用途来说,对接触强度没有要求,反应速度的要求也比我们的低一到两个数量级,我粗略算了一下,探杆最长可以到25米。但有一点:它可以拉一根你说的超导线,但除此之外它的头部可什么都不能装。"
林云点点头:"这基本上就可以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林云:"你真的打算这么干?在丁仪身上押的赌注是不是太大了些?"
林云点点头:"我们必须试一次。我感觉丁仪真的是能够在球状闪电研究中取得突破的人。我们以前常说,用传统的思维方式是无法解开这个自然之谜,现在非传统的思维出现了,你们却无法接受它。"
"现在的问题是:你怎样说服许大校和飞行员们?"
第二天在紧急召开的会议上,林云谈了自己的计划。
"用一根长杆去捅雷球?少校,你疯了吗?"飞行员郑中尉大声说。
"我再次说明,长杆不是去接触处于激发状态的雷球,而是在它熄灭后的瞬间去接触哪个位置可能存在的空泡。"
"丁教授说过,长杆所带的超导线必须在雷球熄灭后的0.5秒之内到达那个位置,否则那个什么空泡就会飘开,能有那么准确吗?如果早0.5秒呢?"
"探杆防御系统的反应时间比我们要求的快两个数量级,只不过原系统的探杆是在目标在特定位置出现时动作,而我们经过改进的系统的探杆是在目标小时时的动作,而经过前一段时间的观测,无论是从电磁辐射方面还是从可见光方面,我们对雷球熄灭是有准确的判定参数的。"
"就算你说的这些都能达到,直升机也需要接近雷球至25米,这比上次出事故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倍,其危险是是会都应该清楚的。"
"我清楚,上尉,但这个险必须冒。"
"我不同意这个计划。"许大校说,语气很坚定。
"上校,就是您同意了,我们也不会飞这个任务的。"另一名飞行员刘上尉说,"我们这两个机组只是借调到研究基地的,我们最终的指挥权在集团军,我们有权拒绝任何危及机组安全的命令。上次事故后,我们的师领导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林云显得很冷静:"刘上尉,如果你们接到集团军的命令,要求飞这次任务,会执行吗?"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当然会执行的。"
"我能得到进一步的保证吗?"林云目不转睛地看着刘上尉,她的眼神让我恐惧。
"我以这个直升机编队负责军官的名义保证。但是,少校,集团军不可能下这种命令的。"
林云没有说话,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您好,找曾师长……我是B436项目研究基地,啊对,是我,对,谢谢您!"她把电话递给刘上尉,"上尉,三十八军陆航二师师长的电话。"
刘上尉接过了电话:"是我……是,师长……我明白,是,一定!"他放下电话,没有看林云,而是转向许大校:"报告首长,我们已接到命令,确保完成此次任务,时间和航次由基地决定。"
"不,立刻告诉你们上级,在没有找到可靠的安全措施之前,基地将停止一切观测飞行。"许大校斩钉截铁地说。
上尉拿着话筒犹豫着,他将目光转向林云,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她身上。
林云咬着下嘴唇沉默了两三秒钟,伸手从上尉手中接过话筒,另一只手按断了电话,重新拨了一个号码:"您好,是六号首长吗?您好,这里是B436项目基地,是,我是,我们想知道昨晚我汇报的事情,上级是否已有决定……好的,。"说着她将话筒递给许大校,"总装备部六号首长。"
许大校拿着话筒神色严峻地听着,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是,首长。"就放下了话筒。然后,他转向了所有人,郑重地宣布:"上级命令我们,按照林云少校的方案进行捕捉未激发状态的球状闪电的试验,同时指示基地暂停其他工作,把力量集中到这个试验上来,希望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恪尽职守。会后请项目组的技术负责人留下来。"
从坦克试验基地回来时,林云自己单独去了一趟市里,整整呆了一晚上才返回基地,现在我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之后谁也没有说话,人们在沉默中慢慢散去,这沉默的锋芒显然都是指向林云的。
"中尉,"林云轻声叫住了正在离去的飞行员,"请理解,如果在战时,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击罢了。"
"你以为我们怕死吗?"郑中尉指指自己胸膛说,"我们只的不想无价值地去死,就为一个肯定一无所获的试验,一个按照莫名其妙的理论由莫名其妙的人设计的莫名其妙的试验。"
刘上尉说:"我想,就是丁教授,也不会坚信这样真的能捉住雷球。"
丁仪一直没有说话,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也无动于衷,他点点头说:"如果一切都精确地按林少校的方案去做,我就能确信。"
两个飞行员走了,会议室只剩下许大校、林云、丁仪和我。长时间沉默后,许大校严肃地说:"林云,你这次太过分了。你把自己进入基地后的行为前前后后仔细想一想:在工作上,你一贯我行我素、独断专行,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不择手段,习惯于超出自己的职责范围去干涉一切,常常绕过基地领导自行其事。这次,更是通过特权和非正常渠道,越过好几级机构,直接向最高领导层转达你的主观意想,传达不真实的信息,你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不错,基地的其他同志以前都容忍了你,但这都是为了工作,军队也不是处在真空中,我们清楚你的背景对这个项目的分量,也珍惜你这个下情上达的渠道。但你把这种容忍和同志们的信任当成了纵容,越来越不象话了……这个试验完成之后,我将向上级写一份客观的报告,说明你的行为,同时,如果你有自知之明,就请自己离开这个基地和这个项目,大家已经很难与你共事了。"
林云低着头,两手放在双膝之间,刚才的冷静和果断当然无存,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她低声说:"如果试验失败,我会承担更大责任的。"
"试验成功,你的做法就对吗?"上校说。
"我觉得没什么不对的。"丁仪说,"非常规的研究就需要采用非常规的推动方式,否则在这个僵化的社会里,科学将寸步难行。唉,如果我当时脑子灵活一些,超级加速器项目也不会被取消。"
林云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丁仪起身来回踱起步来,脸上又露出了那惯有的坏笑:"至于我,我是不会承担什么责任的,我们物理学家的任务就是提出假设,如果得不到实验验证,我们的责任无非是再提出一个。"
"可是,验证您的假设是要冒生命危险的。"我说。
"与要得到的东西相比,这是值得的。"
"您到时候又不在那两架直升机上,这么说当然容易。"
"什么?"丁仪突然暴跳如雷,"你的意思是让我也上直升机,以显示某种气概?没门!我这条命已经有主了,那就是物理学!告诉你,我不上直升机!"
"没人让您上,丁教授。"许大校摇摇头说。
散会后,我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只响了一声铃,就听到了林将军沉稳的声音:"陈博士吗?"
他能猜出是我令我十分吃惊,这至少说明高层也在关注我们的研究。我将会议的情况向将军说了,他立刻回答:
"你说的情况我们都已经清楚,但这是非常时期,急需这个项目的成果,所以,一些险是必须冒的。当然,林云这种做法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恶劣的,但她就这性子,有时候也没办法,我们以前在这方面也考虑不周,明天将向基地派出一个总部的特派员,负责研究一线与上级的沟通。不过陈博士,还是谢谢你的信息。"
"将军,我主要想说的是,丁教授的理论也太玄、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博士,现代物理学哪个理论不玄,哪个又能令人轻易置信呢?"
"可……"
"林云拿来的丁教授的理论设想和计算过程,我们已经让更多的学者和专家看过了,对她设想的试验也经过了慎重考虑。另外,你可能不知道,丁仪并非第一次参加国防项目,我们对他的能力是有信心的,不管他的理论多么玄,这个险值得冒。"
在以后的两个星期里,我才真正体会到军人与平民的差异。像这样一个以常识来看十分荒唐的试验,项目组的大多数成员都持坚决反对的态度,同以林云为代表的少数人形成尖锐对立,如果是放到地方上的研究机构中,是不可能顺利进行下去的,每个反对者都会以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方式消极怠工或暗地里拆台。但在这里不同,每个人都真正地尽心尽力,林云发出的命令被坚决执行,很多执行者的军衔都比她高。当然,也不否认这里面她的个人魅力在起作用,项目组里有几个高学历的年轻军官,不管对错总是死心塌地跟着她跑。
一同参加试验的还有刚调来的"探杆防御系统"的几名工程师,他们改进了系统的硬件部分,将探杆增长了一倍半,并将系统安装到直升机上。同时,系统的控制软件也进行了修改,除了软件的目标识别部分外,还对其触发判定部分进行了反向设置,使探杆在目标熄灭的瞬间弹出。
正式试验的这天,基地的所有人都来到起飞场地,使我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第一次空中放电实验时的情景,与那次一样,这也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清晨。这时,真正轻松的似乎只有那两个将经受生命危险的飞行员,他们像第一次一样在救护车旁与护士们自如地谈笑着。
林云穿着一身作训服,像每次起飞前一样,走向装有探杆系统的那架直升机,但刘上尉拦住了她。
"少校,探杆系统是自动运行的,上面有一个飞行员就行了。"
林云无言地推开上尉的手臂,登上了后排座舱。上尉盯着林云看了几秒钟,也爬进座舱,默默地帮助林云系好伞包,他手指上被雷球烧掉的指甲还未长出来。
丁仪又在一边嚷嚷起来,生怕别人将他拽上直升机,再次声明他的命是属于物理学的,全然不在乎旁人鄙视的目光,还说他又进行了更深入地计算,更加确定了自己理论的正确,雷球肯定能被捉回来!现在,这人在我们眼中的形象,也只有江湖骗子能对上号了。目前除了他和林云,没人对试验结果抱任何希望,只是祈祷直升机是和的人能逃过这一劫而已。
两架直升机轰鸣着起飞了,当电弧在空中噼啪做响时,地面每个人的心都抽紧了。按计划,当雷球被激发后,电弧立即熄灭,装有探杆系统的那架直升机将靠近目标至25米左右的距离,当雷球熄灭时,探杆将自动弹出,牵引着一根直径不到半厘米的超导线接触那被丁仪认为存在的空泡的位置,那根导线连接着放置在机舱内已经放空的超导电池。
直升机编队渐渐飞远,电弧变成了清晨蓝天上的一颗银亮的星星。下面发生的事情是我们以后才听说的。
起飞后24分钟左右,一个球状闪电被激发了。电弧熄灭后,装备探杆的直升机向空中漂浮的雷球靠过去,将距离缩短至25米左右,并将探杆对准它。这是第一次激发雷球以来直升机距雷球最近的距离。这种跟踪飞行是十分困难的,雷球不受气流影响,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决定着她的飘行轨迹,这种轨迹变幻不定,毫无规律。最危险的是,它可能突然接近直升机。事后我们从录像中发现。雷球距直升机最近知只有16米!这是一只发出橘黄色光芒的普通雷球,在白天看上去不太显眼。它在被激发后1分钟35秒的时候小时了,这时它与直升机的距离为22.5米,直升机里的刘上尉和林云清楚地听到了外面雷球爆炸的声音。与此同时,探杆系统动作,二十多米长的探杆闪电般弹出,将拉出的超导线的一端准确地点在雷球消失的位置,理想显示,从雷球消失到超导线到位,只间距0.4秒。
紧接着,林云身边发出了一声巨响,机上的什么东西爆炸了,机舱内立刻弥漫着灼热的蒸汽。但直升机仍然保持着正常的飞行状态,直至返回基地降落。
直升机降落在欢呼的人群中,正如许大校所说,这次试验,安全返航就是胜利。
经过检查,发现爆炸的是地勤人员遗忘在后坐下面的一瓶矿泉水,那颗雷球的能量释放在水中,使水瞬间变成过热的蒸汽了。幸运的是矿泉水放在座位下面,爆炸时塑料瓶是以一个整体破裂的,没有碎片,只有林云的右小腿被穿透作训服的蒸汽轻微烫伤了。
"我们真是幸运,直升机的冷却系统用的是冷却油,如果像汽车那样用水箱的话,它就变成一颗炸弹了。"刘上尉心有余悸地说。
"你们还忽略了一个更大幸运,"丁仪凑过来神秘地笑着说,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你们忘了,除了那瓶矿泉水,直升机上还有水。"
"在哪?"林云问,但立刻恍然大悟,"天啊,在我们身体里!"
"对了,还有你们的血液。"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无法想象他们两人身体内的血液瞬间变成过热蒸汽的情形。现在,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刚才经历的危险有多么可怕。
"这说明,球状闪电在选择释放能量的目标时,目标的边界条件很重要。"丁仪若有所思地说。
有人说:"丁教授,您现在要考虑的应该是那个已经释放能量的雷球,您把他叫什么?空泡吧,它应该就在那个超导电池中了。"
丁仪点点头:"整个捕捉过程进行得很精确,它应该在那里了。"
人们又兴奋起来,开始从直升机上卸下那节超导电池。这种兴奋里有很多讥讽的成分,大多数人都已预测到结果是什么,大家把这当成一出庆祝直升机安全归来的消遣喜剧了。
"教授,什么时候能将空泡导出来让大家看看呢?"当沉重的电池卸下后,有人又问,大多数人都预测丁仪会将这个电池深藏到实验室中,让尽可能少的人看到他的失败,但他的回答出乎意料:
"马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声,我感觉到他们真像一个人被砍头时的一群兴奋的围观者。
许大校登上一节直升机的舷梯,大声说:"大家注意,空泡从电池中导出是一件很慎重的事,要有一个充分准备的过程,现在将电池运回实验室,我们会及时通知大家结果的。"
"大校,大家经过了这么多天艰苦的努力,特别是刘上尉和林少校还冒了生命危险,我想他们是有权立刻获得结果的!"丁仪说,他的话又赢来了一片欢呼声。
"丁教授,这是一个重大的试验项目,不能当儿戏,我命令将电池立刻运回实验室。"许大校坚决地说。我感到大校真是个好人,这种时候也在努力维护丁仪的尊严。
"大校,不要忘了,试验的空泡导出部分应该是由我全权负责的,我有权决定这个试验步骤怎么做和什么时候做!"丁仪对许大校说。
"教授,劝您冷静些。"上校在丁仪旁边低声说。
"林少校的意思呢?"丁仪问一直没有说话的林云。
林云一甩头发,毅然地说:"就现在吧,不管是什么,我们应该早些面对它。"
"很对,"丁仪挥了一下手,"下面请超导所的工程师到前面来!"
负责操作超导电池的三名工程师挤到前面,丁仪对他们说:"导出的操作过程我们昨天已经讨论过,我想你们都清楚,约束磁场装置带来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说,"那我们开始吧。"
圆柱形的超导电池被放置在一个工作台上,一名工程师将一根超导线连接到电池的负极上,导线末端有一个开关。丁仪指着它说:"我只要按下这个开关,导线就与电池联通,电池中的空泡就将导出。"
两名工程师在那根导线的另一头安装了一个装置,它由几个有一定间距的线圈组成,丁仪接着对众人介绍说:"空泡导出后,没有任何容器可以盛装它,它可以穿过一切物体,自行飘走。但根据理论预测,空泡将带有一定量的负电荷,所以能够被磁场约束住。这个装置将产生一个约束磁场,这个磁场能将空泡固定在这里,供大家参观。好了,现在启动约束磁场。"
一名工程师扳动了一个开关,磁场发生装置上的一个小红灯亮了。
"为了让大家更清楚地看到空泡,我带来了这个。"丁仪从身后的地上拿起了一个正方形的东西,人们惊奇地看到那是一个围棋棋盘。
"下面,就让我们迎来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吧。"丁仪走到超导电池旁,把手指放到那个红色的开关上,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按下了开关。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丁仪脸上仍如刚才那样死水般平静,他指着磁场发生装置的位置,庄严地宣布:"这就是处于未激发状态的球状闪电。"
那里什么也没有。
一阵死寂,只能听到磁场发生装置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我这时感觉到时间黏滞得像胶水,只希望它快些流走。
突然,我们身后响起了噗的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回头看去,看到笑得直不起腰的刘上尉,他刚刚喝进一口矿泉水,笑的时候忍不住将水吐了出来。
"哈哈哈……你们看丁教授,他……像不像皇帝的新衣里面的那个裁缝?"
大家都觉得他的比喻很妙,一起大笑起来,笑这位物理学家的厚颜无耻和幽默感。
"大家静静,听我说!"许大校挥手平息了笑声,"对这个试验我们应该有个正确的认识和心态,我们早就知道它会失败,并已经达成共识:试验人员的安全归来就是胜利!现在,这个结果应该是很圆满的!"
"可总得有人为这个结果负责啊!"有人大声说,"上百万元的投入,以一架直升机和两个人的生命为赌注,就换来了这么一场滑稽表演?"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这时,丁仪将那个围棋棋盘举起来,悬在磁场发生装置上方,他的这个动作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吵闹声很快平息下来,待完全平静后,丁仪将棋盘缓缓降下去,直到它的底边与装置相接触。人们凑近了去看棋盘,震惊使他们变成了一群一动不动的雕塑。
棋盘上的一部分正方形小格发生了变形,变形的区域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圆形,如同放在棋盘前的一个透明度极高的水晶球。
丁仪撤走了棋盘,人们弯下腰放平了视线,现在不借助那个工具也能看到空泡了,它那球形淡淡的边缘在空气中隐约可见,看上去像一个没有彩纹的肥皂泡。
在这群凝固了的人们中,最先有动作的的刘上尉,他伸出一根没有指甲的手指战战兢兢地去点空泡,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指,没敢接触它。
"没关系的,你就是将脑袋伸进去都没有关系。"丁仪说。
上尉真的将脑袋伸进了空泡里,这是人类第一次从球状闪电内部看外面的世界,上尉没发现什么异样,他看到人们再次欢呼起来,这一次他们的狂喜是发自内心的。
宏电子
基地距康西草原很近,为了庆祝试验成功,我们去那里吃烤全羊。餐桌就放在露天,在那个不大的草原边缘。
许大校致辞说:"在古代,肯定有一天有一个人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生活在空气中;后来,人们又知道他们被引力束缚着,知道周围荡漾着电磁波的海洋,知道宇宙射线在随时穿过我们的身体……现在我们有知道了空泡,它们时刻飘行在我们周围这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现在,让我代表所有的人,对丁教授和林少校表示应有的钦佩。"
大家再次鼓掌欢呼。
丁仪走到林云面前,对她举起了酒碗:"少校,我以前对军人是有成见的,认为你们是机械思维的象征,但你让我改变了这个看法。"
林云无言地看着丁仪,我从来没有看见她用那种眼光看过任何人,我甚至相信,包括江星辰。
我这才发现,在周围这些穿军装的人中,丁仪显得鹤立鸡群,在草原上吹来的热乎乎的夏风中,他似乎是由三面旗帜组成的,一面是他的飘动的长头发,另外两面分别是他那过分宽大的背心和短裤,被风吹得鼓动不已,他麻杆似的瘦长身条就如同一根串起三面旗帜的旗杆。晚霞中,他旁边的林云显得楚楚动人。
许大校说:"现在大家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请丁教授告诉我们,球状闪电到底是什么。"
丁仪点点头:"我知道,有很多人为解决这个自然之谜进行了艰苦的努力,其中包括陈博士和林少校这样的人。他们用尽毕生精力,把那些电磁和流体方程式缠扭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程度,使它们接近断裂的极限;再打上一个漯一个的补丁,以补上到处出现的漏洞;架上一根又一根额外的支杆,以撑住那摇摇欲坠的大厦;最后出现的是一个庞大复杂、奇丑无比的东西……陈博士,知道你们失败在什么地方吗?你们不是想得不够复杂,而是想得不够简单。"
这话我在林云的父亲那里也听到过,两个不同领域的超人在这个高度上不谋而合。
"还能怎么简单呢?"我迷惑不解地问。
丁仪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下面我就告诉大家球状闪电是什么。"
这一时刻,天空中刚刚出现的几颗稀星仿佛停止了闪动,对于我,则犹如聆听上帝的最后审判。
"它不过是一个电子。"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各自进行了一会艰难的思索,最后,又都将目光无助地集中到丁仪身上。由于答案太离奇,使我们连进一步提问的能力都没有了。
"一个足球那么大的电子。"丁仪补充说。
"电子……怎么会是那样的呢?"有人傻傻地问。
"那么你们认为电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一个不透明的致密小球?是的,这是大多数人头脑中电子、质子和中子的形象。在这里,我首先要告诉大家现代物理学所描述的宇宙图像:宇宙是几何的而不是物理的。"
"您不能说得稍微形象一些吗?"
"换句话说,宇宙中除了空间之外什么都没有。"
大家又静下来各自进行着力所不能及的思考,刘上尉首先发话,他晃晃手中的半根羊骨头说:"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怎么会都是空间呢?比如说这烤全羊就是实实在在的,难道说我刚才吃下去的都是空间?"
"是的,您吃下去的都是空间,您自己也是空间,因为羊肉和您是由质子中子和电子组成的,而这些粒子,都是在微观尺度上弯曲的空间。"他挪开一些盘子,在桌布上比划着,"假如空间是这块布,原子粒子就是布上微小的皱折。"
"您这么说我有些明白了。"刘上尉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这与我们传统的宇宙图像真有很大差别。"林云说。
"但这是最接近真实的图像。"丁仪说。
"这就是说,电子像一个空泡?"
"一个自封闭的弯曲空间。"丁仪郑重点点头。
"可是,电子……怎么可能这么大?"
"在宇宙大爆炸后极短的时间内,整个空间都是平滑的,后来,随着能量级别的降低,空间出现了皱折,这就诞生了各种基本粒子。一直让我们迷惑的是,这些皱折为什么都是微观尺度?难道没有宏观尺度的皱折吗?或者说没有宏观尺度的基本粒子吗?现在我们知道有的。"
我这时第一个感觉是可以呼吸了,我的思想已被窒息了十几年,这期间,我像是潜行在浑浊的水中,到处是一片迷蒙。现在突然浮出了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看到了广阔的天空,盲人复明亦不过是这个感觉。
"我们之所以能看到空泡,是因为这一处弯曲的空间使经过它的光线弯曲,这形成了它可见的边缘。"丁仪继续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认为它是电子,而不是质子或中子呢?"许大校问。
"问得好,其实答案也很简单:空泡被闪电激发成球状闪电再恢复成空泡的过程,实际就是电子由低能级被激发成高能级,再跌回低能级的过程。在三种粒子中,只有电子能够被这样激发。"
"也正因为它是电子,才能够沿着超导线传输,并在超导电池中像循环电流一样永不停息地运行。"林云恍然大悟地说。
"可很奇怪的,它的直径与那节电池差不多。"
"对于宏电子来说,波粒二像性中波的形态占很大比重,所以它的大小的意义与我们常识中的完全不同。它还有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特性,我们以后会慢慢看到的,我相信这会改变大家对世界的看法。不过现在,我们要先给这些大电子取一个名字,它们是宏观尺度的电子,就叫宏电子吧。"
"那么,像刚才说的,是否存在宏质子和宏中子呢?"
"应该存在,不过由于它们不能被激发,我们很难发现它们。"
"丁教授,你的梦实现了。"林云说,除了丁仪和我,别的人还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是啊是啊,真有西瓜这么大的基本粒子摆上物理学家的桌面了,下一步我们肯定要研究它们的内部结构,那也是由弯曲的空间构成的结构,虽然也很难,但我相信比研究微观粒子的结构不知要容易多少倍。"
"那也存在宏原子了?三种基本粒子应该是能够组成原子的啊!"
"是的,应该有宏原子。"
"我们所捕获到的那个空泡,哦,那个宏电子,是自由电子呢,还是一个宏原子中的电子?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宏原子的原子核在哪里呢?"
"呵呵,你问住我了。不过,原子中的空间很大,如果一个原子有一个剧场大厅那么大,原子核只是大厅中央的一个核桃大小,所以,如果这个宏电子真的属于一个宏原子,那它的原子核距离我们是相当远的。"
"天啊,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存在宏原子,那一定有宏物质,也有宏世界了?"
"我们已经在进行宏伟的哲学思考了。"丁仪向提问者微笑着说。
"您说到底有没有宏世界啊?"有人追问。这时,我们就像一群被故事强烈吸引的孩子了。
"我相信宏世界,或者说宏宇宙,但它是什么样子,还是未知中的未知。也许与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也许完全对应,像猜测中的正反物质宇宙那样,存在着宏地球和宏的你我他,要是那样的话,我在宏世界的脑袋一定大得能装下这个宇宙的银河系……这是不是平行宇宙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呢?"
这时,夜已降临,我们仰望夏夜灿烂的星空,每个人多极力使自己的目光横越广漠的星海,都想在银河之上,在宇宙天鹅绒般的深广虚空中,发现丁仪的脑袋那巨大的轮廓,我想象中的那个由宏原子组成的超级头颅因该是像水晶般透明的。我们都惊奇自己的思想竟一下子变得如此深邃。
宴席散后,充满醉意的我们在草原上散步,我看到丁仪和林云走在一起,他们挨得很近,谈得也很亲密。丁仪那三面旗帜在夜风中潇洒地飘扬,我知道,这个瘦得像麻杆的家伙可以轻易地击败了充满男性魅力的航母舰长,还有我,这就是思想的力量。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苦涩。
苍穹中的星海像那个泰山之夜一样灿烂,在草原之上的夜空中,无数幽灵般的宏电子正在飘行。
武器
自从对空泡的捕获成功后,研究的道路豁然开阔,进程也变得平滑起来,成果一个接着一个出现,真有种坐在过山车上的感觉。继我提出球状闪电激发猜想,丁仪从理论上描述了宏电子的存在后,林云的技术天才开始发挥关键性作用。
研究的下一步自然是收集宏电子,丁仪的理论研究所需的数量并不多,但对于基地的武器研究来说则所需数量十分巨大。这本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传统的电弧采集方式危险性很大,几乎不可能再次进行。人们想出了各种解决方法,其中被考虑最多的是使用遥控飞行器,这虽然可以解决安全问题,但对于采集大量宏电子来说,则耗资巨大,效率很低。
林云则考虑直接探测未激发状态的宏电子,她认为,既然宏电子在近距离能够被肉眼看到,那么它也一定能被高灵敏度的光学观测手段在远距离定位。她设想了一种大气光学探测系统,这种系统可以在一个巨大的空间范围内探测到透明但对光产生折射的实体,系统有两束扫描大气的激光,相互垂直,在地面有一套高灵敏度图像采集和识别系统,将两束激光在大气中的折射变化组合成三维图像,其算法与CT扫描相似。
一时间,基地里充满了许多不穿军装的人,他们是软件工程师、光学专家、模式识别专家,甚至还有天文望远镜的制作者。
系统建成后,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并不是宏电子,而是大气纷乱的扰动和气体流,这些大气运动平时是看不到的,这个系统则使其十分清晰地显示出来。我惊奇地看到,平时看去宁静如水的大气竟是一个如此骚动的世界,如同一个巨大洗衣机中的水流。我意识到这套系统在气象学上一定有很大用处,但由于精力集中在宏电子探测上,这方面并没有向深处细想。
宏电子的影像混在这庞杂的扰动气流影像中,但由于其显著的圆形形状,模式识别软件可以很容易地将它们从一片混沌中提取出来。这样,就实现了大批量宏电子的空中定位,定位后的采集就很容易了,因为未被激发的宏电子没有危险。采集时也不再用探杆,而是使用一张由超导线织成的大网,有时一次就能收集到多个宏电子,这过程很像在空中捕鱼。
现在,要获得球状闪电并将其变成人类的收藏品已是轻而易举了,回想人类研究它的艰难历程,那些像张彬和郑敏一样献出了毕生精力甚至生命而一无所获的人,那西伯利亚密林深处悲壮的3141基地,大家感慨万分,我们现在才发现自己走了多少弯路,绕了多么大的一个圈子。
许大校说:"这就是科学研究,以前的每一步不管多荒唐,都是必不可少的。"
他是在为直升机编队送行时说出这些话的。以后,为了节约资金,宏电子的捕获使用氦气飞艇进行,基地的研究工作再也用不着直升机了。我们与两个曾一同历尽艰辛和危险的飞行员依依惜别,那无数次拉着雪亮的电弧的夜航,将成为我们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我们相信,科学史也会记下这些。
临别前,刘上尉对我们说:"加油干吧,我们等着装备你们的雷球机关枪呢!"
这是继雷球之后飞行员创造的第二个名词,以后在球状闪电武器领域,它一直沿用下去。
对未激发状态宏电子光学探测的成功,激发了我们的另一个希望,但最后只是证明了我们在物理学上的浅薄。系统首次试验成功后,我和林云兴冲冲地找到丁仪。
"丁教授,我们现在应该能够找到宏原子的原子核了!"
"是什么让你们这么想?"
"找不到宏原子核,是因为宏质子和宏中子不能像宏电子那样被激发,可现在,我们用光学手段就可以直接定位空泡了!"
丁仪笑着摇摇头,像是在宽容两个小学生的错误:"找不到宏原子核主要不是因为它们不能激发,而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
"什么?它们不是空泡吗?"
"谁告诉过你它们是空泡的?从理论上推断,它们的外形与宏电子完全不同,就像冰与火的外形完全不同一样。"
我实在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形状的宏粒子漂浮在我们周围,只是觉得周围这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充满了诡异。
现在,我们在实验室内就可以激发球状闪电。激发装置是这样的:起点是一个存贮空泡的超导电池,空泡从这个超导电池中释放出来以后,在一个磁场中被加速,然后连续通过10个闪电发生器。这些闪电发生器查声的闪电能量总和远大于以前在空中激发雷球时所用的电弧。开启几道闪电,依实验的需要而定。
对于武器制造而言,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宏电子能量释放时对目标的高度选择性,这也是球状闪电最令人困惑和恐惧的魔鬼特性。
丁仪说:"这与宏粒子的波粒二像性有关,我在理论上已经建立了一个能量释放模型,我设计了一个观察试验,将使你们看到最不可思议的景象。这个试验很简单:把雷球的能量释放过程放慢150万倍来看。"
"150万倍?!"
"是的,按现在我们已存贮的最小体积的宏电子,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个倍数。"
"这就是……每秒钟3600万幅画面!能找到这样快的高速摄影设备?"有人疑惑地问。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丁仪说,悠然地点燃了好长时间没动过的烟斗。
"能找到,我想应该有这种设备的!"林云肯定地说。
当我和林云走进那个国防光学研究所的实验大楼时,立刻被门厅里的一张大幅照片吸引住了:照片上是一枝握在手里的手枪,巨大的枪口正对着摄影师,枪口内有红色的火光,烟雾刚刚露出头。照片最吸引目光的焦点是悬浮在枪口前方的一个球体,它表面光滑,呈黄铜色,那是从枪口中刚刚射出的子弹。
"这是我们建所初期拍摄的一张高速摄影照片,时间分辨率大约为十万分之一秒,以现在的标准看嘛,只能算一般的快速摄影而不是高速摄影,达到这种标准的照相设备,现在你在任何一家专业摄影器材商店里都能买到。"研究所的负责人说。
"那么,拍摄这张照片的烈士是谁?"林云问。
负责人笑了起来:"是一面镜子,这是通过一个光反射系统拍摄的。"
研究所为我们召开了一个由几名工程师参加的小型会议,林云首先提出了要求,她说我们需要高速摄影设备,对方的几个人都面露难上午。
负责人说:"目前,我们的超高速摄影设备与世界水平还有一定的距离,设备在世界运行中还很不稳定。"
"先说明你们要求的指标,我们看情况再说吧。"一位工程师说。
我战战兢兢地说出了那个数字:"大约每秒钟拍摄3600万幅画面。"
我本预料对方大摇其头,没想到这几个人都哑然失笑,负责人说:"说了半天,你们要求的只是普通的高速摄影!而位对超高速摄影的概念是五十年代的了,现在我们能达到的最高拍摄频率是每秒4亿幅画面,世界最高水平是每秒6亿幅。"
这可怕的数字让我和林云目瞪口呆,我问:"什么样的胶片能经得住这样速度的圈动?!"
对方又笑了起来,一位工程师说:"现代高速摄影中的胶片是不动的,动的是镜头:有的用旋转反射镜成像到胶片,有的采用变相管来传递和记录瞬变的光学图像,但像我们刚才提到的每秒上亿股的拍摄频率,则是采用更复杂的科技。"
在我们放宽心后,负责人带领我们参观研究所。他指着一个显示屏问我们:"你们看这像什么?"
我们看了一会,林云说"好像一朵正在缓缓绽开的花朵,很奇怪,花瓣发光。"
负责人说:"所以说,高速摄影是最温柔的摄影,它能把最暴烈的过程变得柔和轻盈。你们看到的,是一颗聚能爆破穿甲弹击中目标时爆炸过程的记录。"他指着"花朵"正中的一束明黄色"花蕊"说,"看,这就是爆炸形成的超高温超高速射流,它正在切穿装甲。这个拍摄大约每秒600万幅。"
我们走进第二间实验室,负责人说:"我们下面看到的,就是能满满足你们要求的高速摄影,拍摄频率为每秒5000万幅。"
在这幅图像上,我们好像看到了一个平静的水面,有一粒看不见的小石子落到水面上,先是激起了一个水泡,接着水泡破裂,细碎的液体向各个方向飞散开来,一圈圈水波在水面上扩散……
"这是高能激光束击中金属表面的图像。"
林云好奇地问:"那些每秒上亿幅的超高速摄影都拍些什么?"
"那些图像均属绝密,我当然不能让而位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那种摄影经常拍摄的题材之一就是托卡马克装置中受控核聚变的过程。"
对雷球能量释放的高速摄影很快进行了,试验中宏电子将经过所有的10道闪电,因而将被激发到很高的能量状态,起所含能量已远大于自然雷电所激发的球状闪电,这将使其能量释放过程更明显一些。被激发后的雷球进入靶区,靶区设置了形状和材料各异的靶体,如正方形的木块、锥形的塑料块、金属球、内部添满刨花的纸箱子、圆柱形的玻璃等等,它们被放在一个个高低不同的水泥台上,下面都铺着一张雪白的纸,整个靶区看上去像一个现代派雕塑展。雷球进入靶区后,将被一个阻尼磁场减速,在靶区中飘行,释放能量或自行熄灭。高速摄影机就架在靶区边缘,共有3台,它们的体积很大,结构复杂,如不说明谁不不会想到是一架摄影机。因为事先无法预知雷球能量打击的目标,只好期望能碰运气拍到那个目标。
试验开始了。由于危险性很大,现场热源全部撤离,试验的全过程由距实验室300米远的一个地下控制室遥控进行。
从监视屏中看到,由超导电池中释放出来的第一个空泡触发了第1道电弧,监视系统的拾音器传来了失真的哗哗声,但闪电的巨响从300米外的实验室直接传过来。被激发的球状闪电出现了,在磁场的作用下缓缓前移,在途中又接连触发了9道电弧,雷鸣声不断地从实验室方向传来。每触发一道电弧,球状闪电的能量就增加一倍,它的亮度并不随能量的增加而增大,但色彩却在变化:由暗红变为橘黄、纯黄、白色、鲜绿、天蓝、绛紫,最后,这紫色的火球进入了加速区,在加速磁场中,它像被卷入了一条急流一样,速度骤然增加,转眼进入了靶区,立刻像被冲进了一个平静的水池,速度缓下来,开始在靶标间悠然飘行。我们屏住呼吸等待着,发生了能量爆发,一道闪光之后,实验室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把地下控制室的几个玻璃柜震得嗡嗡响。这次能量爆发把一个塑料锥体烧成了白纸上的一堆黑灰。但操纵高速摄影机的摄影师报告说,这不是摄影机所对准的靶体,什么也没拍下来。后面又接着发射了8个雷球,其中的5个发生了能量爆发,但其击中的目标都不是3台高速摄影机中任何一台所对准的。最后一次能量爆发还击中了一个放置靶体的水泥台,把它炸塌可,纷飞的水泥块把靶区搞得一塌糊涂,不得不暂停试验,进入那充满臭氧味的实验室重新整理。
靶区重新布置好后,试验继续进行。宏电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向靶区发射,3台高速摄影机进行着捉迷藏似的拍摄。光学研究所的工程师们担心他们那3台摄影机的安全了,那是距离靶区最近的设备。我们硬着头皮把试验做下去,终于在第11次能量爆发的时候,捕捉了一次靶体被击中的图像。这次被击中的靶体是一个边长为30厘米的正方体松木块。这是球状闪电能量的一次完美的演示:那个木块被彻底烧成浅色的灰,这灰最初还保持着正方体的形状,但一触就散了。把灰清理后,铺在下面的那张纸光滑洁白如初,没有任何烧痕。
当未被处理的高速摄影图像被输入计算机时,我们如按普通速度播放,它将长达上千小时,而真正记录靶体被击中过程的图像只有20秒左右。当我们借助计算机从这上千小时的影片中把这20秒钟找出来时,已是深夜了。我们屏住呼吸盯着屏幕,看着这个神秘魔鬼被揭开另一层面纱。
整个过程用每秒24幅的正常速度播放有22秒长,能量爆发时雷球距木块约有1.5米,这很幸运,使我们在画面中能同时看到雷球和木块。在头10秒钟,我们看到雷球的亮度急剧增大,再看看那个木块,我们本期望看到它发出火光,却吃惊地发现它正在失去色彩变得透明,最后,它变得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正方体的轮廓,当雷球的亮度达到最大值时,那个正方体轮廓也完全消失了。然后雷球的亮度开始减弱,这过程又有约5秒钟,在这5秒钟内,原来放木块的位置空无一物!接着,那个透明的正方体轮廓又在那个位置隐现,很快有了色彩变成实体,但呈灰白色,已是一块正方体的灰了。这时,雷球正好完全熄灭。
我们全都呆若木鸡,过了好一阵才想起重放图像。我们用慢速一格一格地放,当放到木开变成那个透明轮廓时,我们定格图像。
"它多像一个立方体的空派!"林云指着那个透明轮廓说。
图像再往下,画面中只有正在暗下去的雷球和雷球下方那一张空空的白纸,画面一张一张向下翻,透明轮廓重新出现,幻化为那块立方体的灰……
这时,一团烟雾笼罩了屏幕,那烟雾是丁仪从后面喷过来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燃了烟斗。
"你们刚刚目睹了物质的波粒二像性!"丁仪指着屏幕大声说,"在那短暂的瞬间,空泡和木块都呈现了波的性质,它们发生了共振,共振中两者合为一体,木块波接受了宏电子波释放的能量,然后它们各自又恢复了粒子性质,烧焦后的木块重新在原位会聚成实体。这就是那个让各位困惑的谜:雷球能量释放目标的选择性的解释,目标在被能量击中时呈一束波的状态,根本就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上,这能量对它周围相邻的一切毫无影响了。"
"那为什么只有目标物体,比如这个木块呈现波的性质,而下面的那张白纸没有呢?"
"这是由一个物体的边界条件决定的,其机理很像图像处理软件从一张照片中自动抠出人像的功能。"
"还有一个谜也得到了解释:球状闪电的穿透性!"林云兴奋地说,"当宏电子呈现出波的性质时,它自然可以穿透物体,遇到与它尺寸相当的孔洞时还会发生衍射。"
"球状闪电呈现波性质时,就能覆盖一定的范围,所以雷球能量爆发时,能波及到与它有一定距离的物体!"许大校也恍然大悟地说。
……
就这样,蒙在球状闪电上的迷雾渐渐散去。但这些理论成果对球状闪电武器的研制并没有什么直接作用。对于武器研制而言,首先是要收集大量的具有杀伤力的宏电子,在这点上,理论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不过,到目前为止基地已采集并存贮的宏电子数量过万,还在迅速增加,这就使我们有条件采用不依赖任何理论的笨办法。我们已经知道,能量释放所选择的目标种类是宏电子本身的性质决定的,与激发它的闪电能量无关,如果一个宏电子在一次能量释放中选择一种目标,那么下次它必然还会选择这类目标,这就是我们选择试验的依据。
我们开始大量进行动物实验,过程十分简单:将与人体目标相近的动物,如实验兔、猪、羊等,放入靶区,然后释放宏电子并激发球状闪电,如果这个球状闪电爆炸时杀伤了动物目标,就将这个宏电子挑选出为武器储备。
每天,看着一批批的试验动物被球状闪电烧成灰,精神不受到刺激是不可能的,但林云提醒我说,与在屠宰场的遭遇相比,动物死于球状闪电的痛苦要小得多,她说得有道理,我的心理也就平衡了许多。但随着试验的深入,才发现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球状闪电对能量释放目标的选择有时达到精细的程度,有些宏电子释放的能量专门烧毁动物的骨骼,甚至专门汽化动物的血液,而不伤及其肌肉组织,受到这种攻击的动物,其死状是十分可怖的。好在丁仪的一项发现结束了这噩梦般的试验。
丁仪一直在研究用闪电之外的手段激发球状闪电,他首先想到的是激光,但没有成功;后来又想到用大功率微波,也没有成功。但在进行后一项试验时,他发现微波经过宏电子后,被调制成一种复杂的频谱,不同的宏电子有不同的频谱,如同它们的指纹一样。将能量释放于同一类目标的宏电子,都具有相同的频谱。这样,只要得到少数对目标的选择性符合要求的宏电子,记录它们的频谱,就可能在不经过激发试验的情况下,通过识别频谱特征而找到更多的这类宏电子。于是,动物试验便没有必要了。
研制球状闪电可用语实战的发射器的工作也在同时进行,其实,以前面的工作为基础,这种技术原理已水到渠成。雷球机关枪由以下几部分组成:1.存贮空泡超导电池;2.磁场加速器:这是一条3米长的长筒形金属架,筒内每隔一定距离设有一个电磁线圈,线圈内的电流可以在空泡通过的瞬间反相,以使其产生的磁场在空泡通过的前后分别对其产生拉力和推力,经过一系列这样的线圈,空泡将被磁场加速到一定的速度;3.激发电极:这是一排放电电极,当被加速后的雷球通过时,产生人工闪电使其激发;4.附属机构:包括给整个系统供电的超导电池,机关枪的瞄准系统等。由于是采用现有的试验设备,第一挺雷球机关枪只用了半个月就装配完成。
在频谱识别技术产生后,寻找武器级宏电子的速度大大加快,我们存贮的这类宏电子已达上千个。它们在激发后释放的能量只攻击有机生命。这样数量的球状闪电,足以在短时间内杀死一座小城市中的所有守卫者,而不必打碎其玻璃柜中的瓷器。
"你的良心里就没有一点不按吗?"我问丁仪,我们正站在人类第一套球状闪电武器前,它看上去不像一件攻击性武器,更像一个通讯设备或雷达,因为加速导轨和激发电极的样子很像某种天线。它的末端是两个超导电池,都是高一米的金属圆柱,里面存贮着那上千个武器级宏电子。
"你干嘛不去问林云?"
"她是军人,你呢?"
"我无所谓,我所研究的东西,尺度要么在十的负三十次方厘米以下,要么在一百亿光年以上,在这两个尺度上,地球和人类都微不足道。"
"生命微不足道吗?"
"从物理学角度看,生命这种物质运动形式,与其他的物质运动相比并没有更高的含义,从生命中你找不到新的物理规律,所以从我的角度看,一个人的死与一块冰的消融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陈博士,你这人有时候想得太多,你应该学会从宇宙终极规律的角度看待生活,这样过得就舒服多了。"
而惟一让我感到舒服些的是,球状闪电武器并不像初看上去那么可怕,防御它是可能的,宏电子能够与电磁场发生作用,它既然能被磁场加速,也可能被它偏转。这种武器的威力可能只是在投入战场的初期才能显示出来。所以军方对这个项目的保密工作十分重视。
在球状闪电武器诞生后不久,张彬来到了基地,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在基地呆了一整天。他出神地看着那些被禁锢在磁场中的宏电子,看着它们一个个地被激发成球状闪电激动万分,仿佛一生都浓缩在这一天里。
在与丁仪相识后,他激动地说:"我就知道,最终解开球状闪电之谜的应该您这样的人,我爱人郑敏与、您是同一个系里毕业的,她也是个与您一样的天才,要是活下来的话,这些发现可能就不是由您来做出了。"
张彬临走时对我说:"我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惟一的愿望就是死后能用球状闪电火化。"
我本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想到他真的不需要这类安慰了,就默默地点点头。
观察者
球状闪电武器部队成立了,最初只有一个连的兵力,指挥官是一名叫康明的陆军中校,一个很沉稳的人。部队的代号为"晨光",这名字是我和林云想出来的,第一次激发球状闪电是我们终生难忘的时刻,当时那个球状闪电将周围的一片薄云映成了红色,仿佛一次微型的日出。
晨光部队立刻开始了紧张的训练,训练的核心内容就是实弹打靶。为了尽可能地接近实战条件,训练一般都在露天进行,但必须在阴天进行,以防卫星侦察。由于这个原因,几个靶场都选在多雨少晴的南方,训练点不断在它们之间转移。
在这些靶场上,飞行着一串搀雷球机关枪发射的球状闪电,它们或成一条直线或成扇型向目标飞去。它们在飞行中发出的声音,像凄厉的号角,又像一阵扫过原野的狂风。雷球爆炸声十分奇怪,没有方向性,仿佛来自整个空间,有时甚至如同来自你的体内!
这天,我们随晨光部队刚转移到一个新的靶场,丁仪来了,他负责理论研究,这里本来没有他什么事的。
"我来指出你们可能陷入的一个误区,并向你们展示一个奇观。"丁仪说。
部队在进行实弹射击准备时,丁仪问我们:平时,你们常进行哲学思考吗?"
"我很少,"我回答。
"我没有。"林云回答。
丁仪看了林云一眼:"不奇怪,女人嘛。"在林云瞪了他一眼后又说,"没关系的,今天将强迫你们进行哲学思考。"
我四下看看,阴云下的靶场是一片潮湿的林中空地,空地的另一端有几个作为靶体的临时建筑和废旧车辆,实在看不出这里将会与哲学发生什么关系。穿着迷彩服的康中校走过来,问丁仪对这次射击的要求。
"很简单,第一,关闭现场的一切监视设备;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射击时在瞄准后闭上双眼,包括指挥官在内的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听到我的指令后再睁开。"
"这……我能为为什么吗?"
"我会解释的。中校,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在这个距离上你们发射的球状闪电对目标的命中率是多少?"
"几乎是百分之百,教授。因为列求不受气流的影响,加速后的轨迹很稳定。"
"很好,那么开始吧。记住,瞄准后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当听到"瞄准好"的喊话后,我闭上了双眼,很快听到雷球加速导轨上激发电弧发出的噼啪声,让人起鸡皮疙瘩。紧接着,球状闪电的呼啸声响了起来,我感觉那些雷球仿佛是射向自己,头皮一阵发紧,但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睁开眼睛。
"好了,大家可以睁开眼睛了。"丁仪说,同时被球状闪电爆炸时产生的臭氧呛得咳嗽起来。
我睁开眼睛,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在对讲机中听带报靶员的声音:"发射10发,命中:1,脱靶:9。"接着听到他小声说:"邪门了!"我看到,有机名士兵正在扑灭靶标附近被脱靶的球状闪电引燃的野草。
"怎么搞的?"康中校责问雷球武器后面的射手,"不是让你睁着眼瞄准好再闭上眼吗?"
"我是那样做的,瞄准绝对正确!"那名上士说。
"那……检查武器!"
"不用了,武器和射手的操作没问题。"丁仪一摆手说,"不要忘了,球状闪电是一个电子。"
"你是说,它呈现量子效应?"我问。
丁仪肯定地点点头:"确实如此!当观察者的时候,它们的状态塌缩为一个确定值,这个值与我们在宏观世界的经验相符,所以它们击中了目标;但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它们呈量子状态,它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其位置只能用概率来描述,在这种情况下,这一排球状闪电实际上是以一团电子云的形态存在的,这是一团概率云,击中目标的位置只占很小的概率。"
"您是说,雷球打不中目标是因为我们没看它?"中校难以置信地问。
"正是这样,是奇观吧?"
"这也太……唯心了。"林云迷惑地摇摇头。
"看,哲学了吧,女人迫不得已也会哲学的。"丁仪冲我使个怪眼色,然后对林云说,"别在哲学上教训我。"
"是,我没资格,要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终极的思想,那世界太可怕了。"林云耸耸肩说。
"你不会不知道一点量子力学原理吧。"丁仪问。
"是,我知道,还不是一点,但……"
"但没想到在宏观世界看到它,是吗?"
中校问:"这难道是说,如果雷球要击中目标,我们就必须自始至终看着它?"
丁仪点点头说:"或敌人看着它也行,但必须有观察者。"
"再试一次,让我们看看概率电子云是什么样子的吧!"林云兴奋起来。
丁仪摇摇头:"不可能的量子态只在无观察者的情况下呈现,观察者一出现它就塌缩为我们的经验现实,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见到概率云。"
"装一台无人职守的摄像机不就行了吗?"中校说。
"摄像机也是观察者,同样会引起量子态的塌缩。这也是我让所有监视装置都关闭的原因。"
"可摄像机本身并没有意识啊。"林云说。
"看看,是我唯心还是你唯心?观察者并不需要有意识。"丁仪对林云坏笑了一下。
"这就不对了,"我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丁仪的一个破绽,"那照你所说,球状闪电周围的什么东西不是观察者呢?就像在摄像机的感光系统上留下自己的影像一样,球状闪电同样可以在空气中留下了电离痕迹,它们发出的光会对周围的植物产生影响,它们发出的声音震动地面的沙砾……周围的环境总是或多或少地留下它们的痕迹,这与摄像机摄下图像并无本质的差别。"
"是的,但观察的强度是有极大区别的,摄下影像是强观察,而地面的沙砾被震离原位只是弱观察,弱观察也能引起量子状态的塌缩,但很微小。"
"这理论玄乎得让人难以相信。"
"如果不是实验证据,真的没有人会相信它,但量子效应在上世纪初叶就在微观世界中被证实,只不过到现在我们才见到它的宏观表现……波尔要活着多好……"丁仪渐渐动起感情来,梦游似的来回奏折,嘴里喃喃自语。
"不过爱因斯坦幸亏死了。"林云说。
我这时想起一件事;在基地进行宏电子激发的实验室,丁仪坚持要求安装了四套监视系统,我现在向他提起这件事。
"是的,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如果所有的监视系统都失效,球状闪电就会处于量子态,那时,基地的相当大一部分都会笼罩在概率电子云之中,球状闪电可能在其中的任何位置突然出现。"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在历史上大多数目击案例中,球状闪电都是飘忽不定,踪影神秘,常常凭空突然出现,附近并没有可以激发它的闪电。这很可能是因为当时目击者处于一个宏电子的概率云中,他或她偶然的观察使球状闪电的量子态突然塌缩。
我感叹着说:"我本以为对球状闪电已经很了解了,没想到……"
"你还有更多没想到的,陈博士,大自然之诡异你真的难以想象。"丁仪打断我说。
"还有什么呢?"
"还有一些事,我甚至都不敢同你讨论。"丁仪压低了声音说。
我最初没有注意他的话,但再一想却打了个寒战,抬起头,看到丁仪正用蛇一样怪异的目光看着我,让我浑身发冷。在我意识的深处,有一个最幽暗的阴影区,我一直在努力忘掉它,几乎成功了,我现在真的不敢去触动它。
在以后两天的试验中,球状闪电的宏观量子效应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只要去除观察者,雷球武器发射的球状闪电的弹着点就会严重发散,对目标的命中率只及存在观察者时的十分之一。我们又运来了更多的设备,进行了更复杂的试验,主要是试图确定一个宏电子在量子态时所产生的概率云的大小。其实,在严格的量子力学意义上,这种说法是很不严谨的,一个电子(不论是宏观的还是微观的),其概率云与整个宇宙一样大,处于量子态的球状闪电有可能在仙女座星云出现,只是这种概率极其微笑。我们所说的概率云大小,是工程学意义上的,指的是这样一个模糊的边界,在边界以外,概率云已经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第三天,出现了一次例外,在没有任何观察者的情况下,雷球机关枪发射的十颗球状闪电全部准确地击中了目标,这是一类以金属作为能量释放目标的宏电子,激发能量很高,那个作为靶标的报废装甲车有三分之一被熔化了。
"肯定有疏忽,出现了观察者,也许是哪个摄像机没关,更有可能是哪个战士偷着睁了一下眼,想看看宏电子云什么的。"丁仪相当肯定地说。
于是在下次发射前,拆除了仅有的两部摄像机,将靶场上的所有人员全部撤到与外界隔绝的一个地下掩体部里,靶场上空无一人,已瞄准完毕的雷球机枪改为自动发射。
但这次发射的十五颗球状闪电仍全部准确命中。
我很高兴有能够难住丁仪的事,哪怕是暂时难着也行。看到结果后他确实显得很担心,但这种担心与我想得是两回事,他显然并没有被难住。
"立刻停止试验和实弹训练吧。"他对林云说。
林云先是看看丁仪,然后看了一眼天空。
我说:"为什么要停呢?这可是一次绝对没有观察者的发射,量子效应却没有出现,总该搞清楚原因吧?"
林云向上扬了一下头:"不,有观察者。"
我抬头看天空,这才发现这些天一直密布的阴云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一条狭窄的蓝天露了出来。
烧毁芯片
从南方回到基地后,发现北京已带深秋,晚上已经有些冷了。
随着气温一起降下来的,还有军方对球状闪电武器的热情。一回到基地我们就从许大校那里得知,总参和总装备部都不准备把这种武器大规模装备部队,晨光部队的规模也不再扩大。上级的这种态度,主要是基于对球状闪电武器可防御性的考虑。在我们现在得到的球状闪电武器中,已经蕴涵着它的克星:球状闪电被磁场加速,同样可以被它偏转,这就使得敌人可以用反向磁场来防御球状闪电,所以这种武器在投入实战后可能很快会面临有效的防御。
基地的下一阶段研究,在试图找出突破电磁场防御办法的同时,将球状闪电武器的打击目标由人员转向武器装备,特别是高科技武器装备。
最先想到的是收集能够烧熔各种导线的宏电子,这是使敌方高技术武器瘫痪的有效方法。但在试验中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能够烧熔导线的球状闪电同样也会在大块金属上释放能量,而烧熔大体积金属的过程能量消耗是巨大的,所以这类球状闪电所释放的能量大部分都消耗在大块金属上,作用于导线上的能量只是一小部分,效率很低,对武器着被(?)的摧毁能力十分有限。
下一步很自然地想到了电子芯片,这是球状闪电武器能够攻击的最绝妙的目标。首先,芯片的材质十分特殊,一般不会像导线那样,存在与它相近但无关紧要的物体来分散球状闪电的能量。同时,芯片体积很小,不大的能量释放就可以破坏大量的芯片。电子芯片被烧毁,对现代高技术武器来说绝对是致命的打击。但以芯片为能量释放目标的宏电子(我们叫做"吃"芯片的宏电子)十分罕见,被我们视为球状闪电中皇冠上的明珠。要想收集到足够数量的这类宏电子,就需要捕捉巨量宏电子并在其中进行频谱识别,这又需要巨额经费,而上级已经停止了对这个项目的进一步资金投入。
为了赢得上级的重视,争取研究经费,许大校决定用已经收集到的"吃"芯片宏电子进行一次攻击演习。
演习在2005型坦克的测试基地进行,为了了解"探杆防御系统",我和林云曾来过这里,现在,这里完全安静下来,野草从纵横的车辙印中长出。现在这里只能看到两辆2005型主战坦克,是昨天刚刚调来当试射靶子用的。
来观看试射的原定只有总装备部的有关人员,但在两小时前接到同志,观看的人数一下子增加了一倍,他们大部分来自总参,其中还有一名少将和一名中将。
我们首先带他们参观靶区。试射的靶子除了这两辆坦克外,还有几辆装甲车,内部都装载着军用电子设备,其中一辆装着一套调频通讯设备,另一辆装着一套雷达主机,还有一辆放着几台加固型军用电脑,这些电脑都启动着,屏幕上跳动着屏保程序的各种图形;用做靶子的还有一枚已淘汰的旧式地对空导弹,所有这些车辆和装备摆成一排。
在观看这些作为靶子的装备时,我们特意打开了装备的电子控制部分,让他们看那些完好无损的电路板上的集成块。
"年轻人,你是说,你们的那个新武器能把这些集成块全破坏掉?"那位中将问我。
"是的,将军,而别的部分几乎完好无损。"我回答。
"是不是这样的:这些集成块是被那种闪电产生的电磁感应破坏的?"少将为,他很年轻,显然也是一位技术型将领。
我摇摇头:"不是的,那种一般闪电产生的电磁感应,会因坦克和车辆的金属外壳的法拉第笼效应而大大减弱。球状闪电能穿透装甲,把这些集成块烧成灰。"
两位将军对视了一下,都笑着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林云和许大校接着带所有人回到500米外的射击点,让他们看雷球机关枪。它安装在一辆卡车上。这卡车原来是用于运载火箭炮的。
中将说:"我对武器有一种第六感,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不管其外形是什么样,总是透出一种无形的锋芒,可在这个东西上,我看不到这种锋芒。"
许大校说:"首长,第一颗原子弹看上去只是个大铁筒,您从中同样看不到任何锋芒,您的第六感只适用于传统武器。"
将军说:"但愿如此吧。"
试射就要开始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用沙袋为观察者修建了一道简易的掩体,参观者陆续走到掩体后面。
十分钟后,试射开始了。对雷球机枪的操纵很像传统的机关枪,它也有一个类似于扳机的击发装置,瞄准装置也几乎与机枪一样。在最初的设计中,射击是在电脑的控制下进行的,用鼠标移动电脑上的十字光标,使其套住目标,雷球机关枪的发射架就自动瞄准,但这就需要一套很复杂的电子和机械系统。而雷球武器是不需要很精确瞄准的,即使有一定的误差,球状闪电也能摧毁目标。所以我们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来操纵这件最先进的武器,这一方面是由于时间紧张,另一方面也会使武器变得简洁可靠。现在操纵它的那名上士,就是部队上一名出色的机枪射手。
我们首先听到了一串震耳的噼啪声,这声音是发射架上用于激发的人工闪电发出的,紧接着,3个球状闪电,发着橘红色的光芒,以约5米的间隔排成一条直线,在气力的呼啸声中向坦克飞去,球状闪电击中目标后消失了,仿佛融化在坦克中,随即从坦克内部传出了3声爆炸声,这爆炸声很清脆,好像炸点不是在坦克内部,而是在每个人的耳边。接着射击其余的目标,向每个目标发射的球状闪电,数量从2个到5个不等。激发电弧的噼啪声、球状闪电的呼啸声和它们击中目标时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500米外的目标区,漂浮着两个脱靶或穿过靶体未爆炸的球状闪电……
在最后一颗雷球击中那枚地对空导弹后,一切都平静下来。两个脱靶的球状闪电在目标区上方漂浮了一会,先后无声地消失了。有一辆装甲车中冒出了一缕黑烟,但其他的目标仍静静地放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你们的那几信号弹都做了些什么?"一位大校问林云。
"您会看到的!"林云满怀信心地说。
所有人都走出掩体,向500米外的靶区走去。虽然对将看到的结果有信心,但看到周围有这么多将决定这个项目命运的高级军官,我心里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前方,那辆装甲车已不再冒烟,空气中有一种清新的味道,随着我们向靶区走近,这种味道越来越浓,一位将军问这是什么味。林云说:"是臭氧,球状闪电能量爆发时发出的,首长,它可能就是未来战场上的硝烟味了。"
我和林云首先把所有人带到一辆装甲车前,参观者们围着车体仔细看,显然是想从上面找出焦痕什么的,但什么也没找到,车体完好如新。当我们打开后车门时,又有几个人探进头去看,除了更浓烈的臭氧味外,也丝毫看不出损伤的痕迹,四台军用电脑整齐地摆放在车内,但他们应该能发现,与上次离开时不同,所有电脑的屏幕都黑了。我们从中搬出一台电脑放在地上,林云打开了它那墨绿色的外壳,我把电脑搬起来并把它倾斜,从机箱里倒出了一股白色的灰末,灰末中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小碎块。我把机箱高高举起,让所有人看到其内部,我听到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在机箱的主板上,有三分之二的芯片消失了。
接下来惊叹声不断,参观者们看到,在2005型主战坦克内,在那台通讯设备里,在那套雷达主机里,都有一般以上的芯片变成了灰或被烧焦。当最后旋开那枚地对空导弹的头部时,这种惊叹达到了高潮,我们看到导弹的制导部分变成了一个芯片的骨灰盒。那两个负责拆卸弹头的导弹连士官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我和林云,又透过人群的缝隙看了看远处的雷球机枪,露出见了鬼似的神情。
中将大声说:"这真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参观者们热烈地鼓掌,如果要为球状闪电武器想一条广告词,没有比这句更贴切的了。
回到基地后,我发现了自己的损失:曾带到演示场去的笔记本电脑无法启动了。我把电脑拆开,发现里面布满了细细的白灰,我吹了一下,白灰飞出来,呛得我直咳嗽。再看电脑的主板,发现CPU和2条256MB内存条都不见了,被烧成刚才飞散的灰烬。在射击演示时,为了观察和记录,我所处的位置与球状闪电弹着点的距离只有别人的一半,但仍远远大于习惯上规定的50米安全距离。
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这点,芯片的体积很小,每个只能吸收少量的球状闪电释放的能量,那剩余的能量就会作用到更远的距离上。对于像芯片这样细小的目标,球状闪电的威力圈扩大了许多。
异象之三
这天夜里,月亮很好,我、林云和丁仪在基地内安静的小路上散步,讨论球状闪电武器如何克服磁场防御问题。
"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只要使用带电荷的宏电子,这个问题就不可能解决。"林云说。
"我也是这样想。"丁仪说,"我最近正在试图通过宏电子的运动状态定位它所归属的原子核,这在理论上是极其艰深和困难的,有些障碍几乎不可能克服,这将是一条漫长的路,我怀疑人类在本世纪内都不可能取得这个突破。"
我抬头看看在月圆之夜变得很稀疏的星空,极力想象着那些直径为500至1000公里的原子是什么样子。
丁仪继续说:"话又说回来,如果真能找到宏原子核,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得到不带电的宏中子,它肯定能穿透电磁屏障。"
"宏中子无法像宏电子那样被激发,也就不存在能量释放,如何能够作为武器呢?"林云问出了我也正想问的问题。
丁仪正要回到,只见林云将一根手指放到嘴上:"嘘--听!"
我们这时正走到球状闪电激发实验室旁边,在频谱识别法出现之前,为了选出武器级宏电子,曾在这里进行了大量的动物试验,几百只试验动物被球状闪电化为灰烬。这个建筑就是林云第一次带我来基地时,向我演示闪电武器的地方,它由一座大型仓库改造而成,现在在月光下呈现出一个没有任何细节的巨大黑影。随着林云的示意我们停下来,当脚步声消失后,我听到实验室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羊叫声。
但实验室里这时已经不可能有羊了,动物试验已停止了近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实验室一直处于关闭状态。
我又听到了那声音,确切无疑是羊叫,时隐时现,听起来带着一丝凄凉。很奇怪,这声音竟使我想起了球状闪电的爆炸声,两者有一个共同之处:虽然听者能够分辨出声音的来源方向,但同时又感到它充满了整个空间,有时甚至像是源于自己身体的内部。
林云向实验室的大门走去,丁仪也跟了过去,但我的两脚像灌了铅似的,站着没动,又是那种感觉,我浑身发冷,像一只被冰冷的巨掌攥在其中,我知道他们看不到羊。
林云推开实验室的大门,高大的铁门沿轨道滑开时发出很大的轰轰声,淹没了隐隐约约的羊叫声,待这开门的声音平息后,羊叫声也消失了。林云打开灯,透过大门我看到了宽阔的建筑内部的一部分那里有一个用两米多高的铁栅栏围起来的正方形场地,那就是在激发试验中放置目标的地方,就在那里,几百只实验动物被球状闪电毁灭,现在,这块场地空荡荡的。林云在宽大的实验室内来回寻找,如我预料,她什么也没有找到。丁仪站在门口没有动,灯光将他那瘦长的影子长长地投到外面。
"我明明听到羊叫的!"林云大声说,她的声音在高大的建筑内部发出回音。
丁仪没有回答林云的话,而是转身向我走来,在我身边低声问:"这些年,你没遇到什么事吗?"
"你指什么?"我极力使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一些……你本来认为不可能遇到的事。"
"我不明白。"我努力笑了一下,一定笑得很难看。
"那就算了。"丁仪拍拍我的肩膀,他以前从未这么做过,这个动作使我感到一丝安慰,"其实在大自然中,异常往往是正常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就在我回味这句话时,丁仪对还在实验室内的林云喊道,"别找了,出来吧!"
林云出来前顺手关了灯,就在大铁门关上前,我看到一束月光透过高高的窗子照进已处于黑暗中的实验室,在地上投下了一个梯形的光斑,正位于那块铁栅栏围起来到死亡场地中央,我觉得建筑里面很阴很冷,像被遗忘已久的陵墓。
核电厂
球状闪电武器的真正使用比我们预料的要早。
这天中午,晨光部队接到了上级的紧急命令,命令部队携带全部装备以战斗状态立刻出发,并说明这不是演习。部队中的一个排携带两套雷球机枪,乘直升机出发,许大校、我和林云一同前往。直升机只飞了十多分钟就降落了,在这一公路畅通的地区,这个距离乘汽车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可见事情很紧急。
走出舱门后,我们立刻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前面是一片在阳光下十分耀眼的白色建筑群,它最近多次在电视上出现。建筑群中部的一个高大的圆柱形建筑十分引人注目,这是一座大型核反应堆,这里是刚刚落成的世界上最大的核能发电厂。
从这里看去,发电厂的厂区看不到一个人,十分安静,我们周围却是一片紧张和忙碌,几辆军车刚刚到达,全副武装的武警一群群从车上跳下来。在一辆军用吉普车旁,三名军官举着望远镜长时间地向发电厂方向观察着。在一辆警车旁,一群警察正在穿防弹衣,他们的枪散乱地扔在地上。我顺着林云的目光向上看,看到身后的楼顶上有几名狙击手,正端着步枪瞄着反应堆方向。
直升机降落在发电厂招待所的大院里,一名武警中校一声不响地领着我们来到了招待所内的一间会议室,这里显然是临时的指挥中心,几名武警指挥官和警方官员围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领导在看一张宽大的图纸,好像是发电厂的内部布局图。据领我们来的军官介绍,那一位就是行动总指挥。我认出了他,他常在电视上出现,这样级别的中央领导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把正规部队也弄来了?别把头绪弄得太多!"一名警方官员说。
"哦,是我要总参调他们来的,他们的新装备也许能起作用。"总指挥说,这是我们进来后他第一次抬起头来,我看到,他并没有周围军官和警官们那种紧张和焦虑,反而显示出例行公事的隐隐的倦怠,在这种场合下,这却是一种内在力量的显示,"你们的负责人是谁?哦,好,大校,我提两个问题:第一,你们的装备,真的能够在不破坏建筑内部的所有设施的情况下摧毁其中的有生目标?"
"是的,首长。"
"第二……恩,你们先去看看现场情况,我再问这个问题吧。我们继续。"他说完,又同周围的人专注于那张大图纸上。带我们来的那位中校示意我们跟他走,走出会议室,来到相邻房间的门前,门半开着,穿出许多根临时布设的电缆。中校示意我们止步。
"时间不多,我只能简单介绍一下情况。今天上午九点,核电厂的反应堆部分被八名恐怖分子占领,他们是劫持了一辆运送入厂参观的小学生的大客车进入的,在占领的过程中他们打死了六名发电厂保卫处的警卫。现在他们手中有三十五名人质,除了随大客车入厂的二十七名小学生外,剩下的八人是发电厂的工程师和运行人员。"
"他们是从哪来的?"林云问。
"伊甸园。"
我知道这个跨国恐怖组织,即使是一种温和无害的思想,演变到极端也是危险的,伊甸园组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它的前身是一群技术逃避者,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建起了一个实验型的小社会,试图远离现代技术,回归田园生活。与全球许多这类组织一样,他们最初只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不具任何攻击性的社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与世隔绝者的思想在孤独中渐渐变得极端起来,由逃避技术发展到憎恨技术,由远离科学演变到反科学。一些极端思想的骨干开始走出那被他们称为现代伊甸园的小岛,以在全世界消灭现代科技、回复田园时代为使命,进行恐怖活动。
与其他形形色色的恐怖组织相比,伊甸园袭击的目标令大众困惑,他们爆破欧洲核子中心的超大型同步加速器,烧毁北美洲的两个大型基因实验室,破坏了位于加拿大一个矿井深处的大型中微子探测水箱,还暗杀了三名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由于这些基础科学设施和科学家几乎毫无防备,伊甸园屡屡得手,但袭击核反应堆这还是第一次。
"你们采取了什么措施?"林云又问。
"没有,只是远距离包围,连靠近都不敢,他们在反应堆上安装了爆炸物,随时可以引爆。"
"可据我所知,这些超大型反应堆的外壳是十分厚实坚固的,钢筋水泥就有几米厚,他们能带进去多少炸药呢?"
"没多少,他们只带了一小瓶红药片。"
中校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和林云浑身发冷。伊甸园虽然憎恨技术,但为了达到摧毁它的目的却并不拒绝使用它,事实上伊甸园是科技素质最高的恐怖组织,它的很多成员原来都是一流的科学家。那种被称为红药片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发明,那实际上是一小片被某种纳米材料包裹的浓缩铀,只要有足够的撞击力,不用向心压缩也能发生裂变爆炸。他们通常的做法是将一枝大口径枪的枪口焊死,把几片红药片放到焊堵的枪口处,枪的子弹是磨平了顶部的,只要开腔,子弹撞击红药片就会引发战术核武器爆炸,伊甸园就用这玩意,成功地在地表将位于地下几百米深的世界上最大的同步加速器炸成了三截,一时间,这种东西令全世界胆寒。
中校在带我们进入房间前警告说:"进去以后说话要注意,这里与对方已接通了双向视频通讯。"
走进房间后,我们看到几名军官和警官正注视着一个大屏幕,屏幕上的情景出乎我的预料,一时间觉得是不是搞错了:一位女教师正在给一群孩子讲课。背景是一个宽阔的控制屏,许多屏幕和仪表在闪动着,这可能是反应堆的一间控制室。我的注意力集中到女教师身上,她三十多岁,穿着素雅,清瘦的面容上,那副精致的带着下垂金链的眼镜显得很大,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智慧的光芒,她的声音柔和温暖,听到它,处于紧张惊恐中的我也得到了安慰。我的心中立刻充满对这位女教师的敬佩,她带自己的学生来参观核电厂,身陷险境而从容自若,以崇高的责任心安抚着孩子们。
"她就是伊甸园组织亚洲分支的头目,这次恐怖行动的主要策划者和指挥者。去年三月,她在北美一天内刺杀了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并成功逃脱,在各国通缉的伊甸园要犯中排名第三。"中校指着屏幕上的女"教师"低声对我们说。
我像头上挨了一棍,一时间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现实的把握,扭头看看林云,她倒没显出太多的震惊。再看屏幕,立刻发现了异常:那些孩子们紧紧地挤成一团,把无比惊恐的目光集中在"教师"身上,像面对一个横空出世的怪兽;我很快发现了他们惊恐的原因:地板上躺着一个男孩,他的头盖骨被打碎了,成大小不一的几个碎片散落在四周,他大睁着双眼,用一种迷惑的目光侧视着地板上那幅由他的脑浆和鲜血构成的抽象画。地板上还有几个"教师"留下的血鞋印,再看她右手的袖子,上面有斑斑的血点,她用来击碎这孩子头骨的手枪就放在身后的控制台上。
"好,孩子们,我亲爱的孩子们,前面的课上的很好,我们现在进入下一阶段。我提个问题:组成物质的基本单位是什么?""教师"在急促讲课,她的声音仍是那么柔美温和,我企业感觉像被一条冰凉柔软的蛇缠住了颈部,那些孩子们一定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只是强烈百倍。
"你,你来回答,"见没有孩子说话,"教师"就指定了一个小女孩,"没关系孩子,答错了也不怕的。""教师"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轻声说。
"原……原子。"女孩用颤抖的声音说。
"看,果然答错了,不过没关系的,好孩子,下面听我告诉你正确答案:组成物质的基本单位是--"她庄重地一字一下挥着手,"金、木、水、火、土!好,大家念十遍:金木水火土!"
孩子们跟着念了十遍金木水火土。
"好孩子好孩子,这就对了,我们要让被科学搅得复杂的世界重新简单起来,让被技术强奸的生活重新纯洁起来!谁见过原子?它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要受那些科学家的骗,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肮脏的人……请再等一会,我讲完这一小节再继续,不能耽误了孩子们的课程。"最后这句话"教师"显然是对我们这边说的,她显然也能通过某个显示设备看到我们这边,因为她说话时转头向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被什么吸引了。
"咦,女人?哦,这里终于有一个女人了,您真的很有魅力!"她显然指的是林云,她把两手握在胸前,露出似乎很真诚的惊喜。
林云冷笑着向"教师"点点头。这时我在她身上居然感到了一种依靠,我知道"教师"的冷酷不会令她恐惧,因为她也同样冷酷,因而有着与"教师"对峙的精神力量。而我是绝对没有这种力量的,我在精神上已经被"教师"轻易地击垮了。
"咱们之间有共同语言,""教师"像对一个密友那样微笑着,"我们女人从本质上是反技术的,不像那些机器般让人恶心的男人。"
"我不反技术,我是工程师。"林云平静地说。
"我也曾经是,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寻找一个新生活。您的少校肩章真漂亮,那是古代盔甲的残留物,就像人性,已经被技术剥蚀的就剩那么一点点了,我们应该珍惜它。"
"那你为什么杀那个孩子?"
"孩子?他是孩子吗?""教师"故做惊奇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我们的第一节课的内容是人生导向,我问他长大想干什么,这个小傻瓜说什么?他说想当科学家,他那小小的大脑已经被科学所污染,是的,科学把什么都污染了!"她接着转向孩子们,"好孩子们,咱们不当科学家,也不当工程师或医生少年的,咱们永远长不大,咱们都是小牧童,坐在大水牛背上吹着竹笛慢悠悠地走过青草地。你们骑过水牛吗?你们会吹竹笛吗?你们知道还有过那么一个纯洁而美丽的时代吗?在那时,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草地绿得让人流泪,空气是甜的,每一条小溪都像水晶般晶莹,那时的生活像小夜曲般悠闲,爱情像月光一样迷人……
可科学和技术剥夺了这一切,大地上到处都是丑陋的城市,蓝天没了白云没了,情操枯死溪水发黑,牛都被关进农场的铁笼中成了造奶和造肉的机器,竹笛也没了,只有机器奏出的让人发疯的摇滚乐……
我们来干什么?孩子们,我们要带人类重返伊甸园!我们首先要让人们知道科学和技术有多丑恶,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如果让人们感受一个浓疮有多恶心该怎么办呢?就是切开它,我们今天就要切开这个技术浓疮,就是这座巨大的核反应堆,让它那放射性的脓血流得到处都是,这样人们就看到了技术的真相……"
"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林云打断"教师"喋喋不休的演讲。
"当然,亲爱的。"
"我去代替那些孩子做人质。"
"教师"微笑着摇摇头。
"哪怕就换出一个也行。"
"教师"继续微笑着摇头:"少校,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的血和我一样冷,你进来后,会用0.5秒抢走我的枪,再分别用0.25秒把两颗子弹送进我的两个眼窝。"
"听你的说话方式,确实像个工程师。"林云冷笑着说。
"让所有的工程师都下地狱吧。""教师"微笑着说,转身拿起控制台上的手枪,把枪口对着镜头凑过来,直到我们看清了枪管内壁的膛线。我们只听到半声枪响,随着摄像机被打坏,屏幕上一片空白。
走出了房间,我像从地狱里出来似的长出了一口气,。中校又向我们简单介绍了反应堆和控制室的结构,我们就又回到了会议室。正好听到一位警方的官员在说:
"……如果恐怖分子提出了条件,为了孩子的安全,我们肯定会先答应条件再想办法,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根本不提任何条件,他们来就是为了爆炸反应堆,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引爆炸弹,只是因为他们正在用一个自己带进去的小型的卫星天线试图向外界转播实况。现在情况已经很紧急了,他们随时都会引爆的。"
看到我们进来,总指挥说:"情况你们知道了,现在我问第二个问题:你们的这种武器能够区分成年人和孩子吗?"
许大校说不可能。
"能不能避开孩子们所在的控制室,只攻击反应堆建筑的一部分,也就是操纵炸弹的恐怖分子所在的那部分呢?"一名警官问。
"不行!"没等许大校回答,一名武警大校抢先说道,"'教师'也带着遥控起爆器。"看来他们已经在用"教师"这个绰号称呼那个可怖的变态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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